编者按:作者翟文颖于2006年9月-2008年7月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东语学院日语语言文学专业攻读硕士学位,师从魏育邻教授。近来,翟文颖根据硕士导师魏育邻教授的亲身讲述以及网络公开资料,撰写了几篇魏育邻回忆与几位广外老领导(林如彤、桂诗春、黄建华)往事的系列文章在本网陆续推出。
桂诗春(1930年-2017年)于1984年至1988年担任广州外国语学院院长,是中国外语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的倡导者和主要创始人,为我国应用语言学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曾任国务院第二、三届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全国外语教学研究会副会长等。主要研究方向为心理语言学、应用语言学、语言测试、统计语言学等。中国英语教学第三代代表人物许国璋曾表示,“中国外语界是先知道桂诗春,而后知道广外的”,桂院长与李筱菊教授被誉为“广外英语双杰”。

1988年,桂院长在英国几所大学访问。访问期间,意外发现国外语言学方法论的书籍并不多。至此,他便开始专注于普及方法论,后与宁春岩教授合著《语言学方法论》一书,以及多部语言学专著。
魏老师和桂诗春院长的接触起源于日本神户女学院大学。1988年12月中下旬,桂院长应神户女学院大学邀请,到日本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访问。当时,魏老师正在日本神户女学院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访学。因此魏老师就负责起了安排桂院长来日访问的各种事务性工作,从办理赴日签证到购买机票等。按中日两校的协议,日方负担桂院长到日本后的一切费用。这样桂院长来日本机票费用需广外负担。当时神户女学院大学每个月发放“工资”给访学教师,按访学教师与广外的协定,访学教师需要交一部分提成款给广外。魏老师获学校授权使用提成款,用于购买桂院长的机票和为桂院长访日时拍照用的相机胶卷及付冲印费用。按日语专业有关领导的意思,还可用一定金额用于给桂院长购买礼物等。但到访日本的桂院长不但没有这样的要求,还多次婉拒了魏老师主动提出购买一些礼物的建议。结束访学回到广外的魏老师只是按给桂院长的唯一要求,给他送去了几十张彩色纪念照片。魏老师自己至今还保存着十几张,因60周年校庆需要,魏老师曾给日语学院提供过若干张。
魏老师为了给桂院长办理来日签证等,当时与桂院长至少有过五六个来回的书信往来,可惜都没有保存下来。实在需要时就从日本给在伦敦的桂院长打国际长途。当时李筱菊教授也在伦敦与桂院长做共同研究。其实她要一同来日本并非不行(当时日语专业的领导对魏老师表示过这样的意思,并且按对等原则,日方可以接待作为回访的广外人员两至三名),但她不屑于此吧,出于老一辈学人的自尊和自律。桂院长在伦敦期间因与国内家里联系不畅,还要求魏老师告诉广外日语专业的有关领导转告他夫人他在英国的情况。
大约于1988年12月18日下午,桂院长从伦敦飞抵大阪。魏老师与日方人员一同到大阪伊丹机场迎接桂院长。接到了风尘仆仆、略显疲劳并解下了领带的桂院长后,日方安排他入住离神户女学院大学不远的宝塚酒店。这是一家当地的高级酒店。到达酒店后,日方陪同告诉桂院长,当晚将在酒店内的餐厅为他举行便宴,吃法国菜。桂院长说容他在房间休整几分钟后再自行前来。当他来到餐厅时,他已经系上了领带,神色也好了许多。但魏老师发现他的西服依然皱巴巴的。席间便对桂院长说,明天学校将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我今晚帮你熨烫一下西服吧。桂院长说不用熨烫这套,行李箱底还压着一套,不过也被压绉了。于是魏老师当晚将压在箱底的西服带回宿舍连夜熨烫平整,第二天一早提着去酒店让桂院长换上。魏老师说,我们俩一起用完自助早餐后,乘坐日方派来的专车前往学校。在大会议室里日方举行了正式的欢迎仪式,日方校长致欢迎词后,桂院长用中文开始致辞,由魏老师担任翻译。桂院长是这样开始的他的致辞的:“我本来六、七岁的时候就有机会来日本,但在我和父亲一同乘车前往码头准备搭船赴日的路上爆发了七七事变,于是我们只能折返回家,直至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才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到此为止,口译成日语对魏老师没有什么难度。但当桂院长说:其实我小妈是日本人的时候,魏老师为难了。因为我找不到相当于“小妈”的中性日语词汇,难道译成父亲的“妾”或”小老婆”吗?桂院长见我被卡住了,于是代我说了一句英语。我想他早有准备。这是一所教会大学,所以大多数日本人应该听懂了。

原来桂院长的父亲是留日的医学博士,曾任中山大学医学院院长,与郭沫若是同学关系。他的风度和如此显赫的家世折服了日本人。魏老师说,他当时挺为广外自豪的:一位父亲聚了日本女人的中国教授、广外院长!而桂院长同时也是一位体恤他人的谦谦君子:访日期间,在非正式场合,桂院长均用英语和日方人员亲切交谈,有时为了照顾魏老师则改用中文,甚至需要时给魏老师当翻译,告诉他日本人说了什么(比如,在欢迎仪式开始前,桂院长与日方校长山口光朔教授先单独见了面。山口教授一见到桂院长就递给他一条领带做为礼物,开口便用英语说了几句话。魏老师自然是听不明白,但桂院长随即告诉他:山口校长说他们学校发生了“政变”!魏老师心里马上明白:不久前该大学进行了校长选举,现任校长落选,选出了新的校长,新年一到将新旧交替。山口教授还说接待这次桂院长的到访是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访日期间,日方还专门为桂院长举行了庄严的颁发名誉博士学位证书的仪式。颁给桂院长的是一张带水印精美的证书。2017年桂院长逝世时,该大学发来了唁电。后来也有其他广外院长、后称校长去访问过日本该姐妹大学,但只有桂院长获颁名誉博士称号。事后山口校长对魏老师说,因为他以校长的身份在教授上打了保票:桂诗春院长是中国语言学的权威!

自左向右:魏育邻教授、桂诗春院长、松本政彦教授(神户女学院大学事务长)
魏老师说,这间大学由美国人创立,每年获美国教会组织的资助,校长必须是基督教信徒。同时是贵族学校的性质,学费昂贵,能上得起这所大学都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或者本人挣下了一大笔钱的人。比如魏老师教过一个选修中文课的、在日本政府专机上当过几年空姐的女生,还有一个华人富商的女儿。该校能与广外建立姐妹校关系,与那时的校级领导有直接关系。像校长山口光朔教授是历史学家,是广岛原子弹爆炸的被爆者,对日本的侵华历史有正确认识、对中国抱有歉疚感并觉得必须以某种给以补偿,所以选择了与广外建立姐妹校关系。而该校的老一代校领导相继辞世,领导层也几经更迭,但它依然能与广外维持几十年的姐妹校关系至今,应该与该校的教会性质不无关系。比如魏老师注意到1989年初昭和天皇逝世时,该校竟然没有降半旗。这在当时日本全国一片肃穆气氛的情况下是极为罕见的!而且该校礼堂外墙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爱神爱鄰”。而魏老师的名字用日语汉字写就是“魏育鄰”。每年到该校访学广外日语教师都碑座做一次讲演,魏老师讲演是就借“爱鄰”两个字发挥,效果不错,获得掌声。虽然他说当时对基督教思想一无所知。
结束一周的访日后,桂院长从东京飞回香港。他有亲戚在香港。那时香港未回归,同样需要签证,他应该在伦敦已办妥。魏老师说,我学他第二年(1989年四月)返回广州时也选择经香港,总算看到过百分之百的殖民地香港。
魏老师不无感慨地说,桂院长后来取得辉煌学术成就和崇高的学术威望是具有充分道理的。魏老师说这让他想起了往事:在大阪伊丹机场接到桂院长后,在与日方接机人员寒暄完之后,桂院长对魏老师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次回去后我就不做院长了。”魏老师顺口问道,那谁当?他答道,老黄(建华)。
魏老师说,今天他是这样理解桂院长当时的话的意思的:当院长访问日本这些事他干或不干都不很重要,是可以找人替代的。但是他将要干的学术事业,则是无人可替代的。桂院长后来这样总结他的学术研究的历程:十年准备,十年耕耘,十年收获。魏老师说,他毕竟不是桂院长的弟子,不知道1988年末是属于哪个阶段?
魏老师还自述了一件往事:我2001年写成一本书,考虑倘若请桂院长写个序言,然后去联系北外出版社出版,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于是我便打电话跟桂院长谈了此事,桂院长回答说,你得把书稿拿来给我看过后再写。在得到桂院长的同意后,我便给北外出版社打电话谈出版事宜,出版社编辑人员一听到桂诗春的名字,马上肃然起敬。但是,自己后来冷静一想,觉得自己的东西还未达到应有的水平,不能勉强利用桂院长的序言效果。所以我又跟桂院长打电话说,还是不麻烦您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听完我的话后,桂院长沉默不语,让人感觉他似乎有几分怅然若失。后来我就去找了一家层次更低一些的出版社把书出版了。
魏老师说,当2017年远在加拿大的他听到桂院长逝世的消息,一句话闪现在脑海:高山仰止,虽不能达心向往之。今天魏老师更进一步说到,经过这些年的接触和观察,给人一种强烈感觉是,在如同桂院长这样的真正的学者心目中,他们自己所做和准备做的事,如果自己不做,世界上就可能没有第二个人会去做了。这一点,在讲述黄建华校长的那一篇同样得到了体现。